雷神坡下

■金玉龙

对于排洞,未见其形,先闻其名。小时候,就听外婆说,她有个妹妹,就住在那里。外婆一生,境遇多蹇,姐妹三人,一同父,一同母。年方十余,父亡。儿小母苦,颇多心酸。经人介绍,母遂携女,入嫁雷神坡杨家,得一女。自小,姊妹情深。及出阁,心念念的,仍是小妹。小时,每逢赶流长,外婆常对母亲言:去看看能不能遇见幺姨妈;亦或是,想去幺姨妈家歇一夜。

排洞,就在雷神坡脚下。七洞并列,形似卧狮,貌颇庄严。山前,一流伏出,养育一坝良田。过田间小径,一侧再步行里许,即到姨外婆家。印象之中,两间石屋,已有年成,以手抚摸,冰冰凉凉。因儿女众多,很是拥挤。倒是屋侧有水井一口,水质清冽,一年四季,流水不断。浆洗衣物,抑或清洗豆荚白菜,皆在井边完成,极为便利。记得初次随母亲前往,两个舅舅,喜笑颜开,啪踏一声,石楼之上,抛下腊肉一块,就着一把刷子,井边搓洗,那场景,诱人垂涎。

是时,大舅已参军外出,二舅三舅还有大姨,就在家伺弄田地,并照顾久病在床的姨外公。虽说日子艰辛,但好在子女相继长大,勤扒苦奔,倒也能维持温饱。最是那活泼可爱的小芝姨,因为排行“老小”,一家人,视若珍宝。尤其是大舅,出了门,长了见识,一封家书,叮嘱家人:今日不比往时,姑娘儿子,一般看待。虽苦,不得忘了读书。姨外婆本是开明之人,知悉姐姐小时,是在腰岩那个英国传教士办的学校,偷听过几日学问的,且至今仍能口述一些古文掌故,故发言:省吃俭用,让女儿好生接受教诲。

小芝姨年龄,与我一般大小。及见之,眉毛弯弯,笑意盈盈,且能上树攀爬,掀桃摘李。两小无猜,自然心生欢喜。说:去排洞玩去。一听,来劲。正欲行动,姨外婆一声呵斥,那神情,讳莫如深。就此打住。但却种下一个向往:排洞,究竟神秘何如?

真正排洞之行,已是五六年后。假期回家,见二舅三舅,举着大板斧,在街上售卖猪肉。一问,小芝姨果不负所望,得入民管校。遂同往。一见,女大十八变矣。昔日刘海歪歪、蹦蹦跳跳之女孩,举手投足,俨然大姑娘也。虽有女儿娇羞,毕竟小来熟识,三言两语,已不再生分。提及当年遗憾,便同行上山。山脚一带,颇多荆棘,且怪石林立。小心翼翼攀爬至洞口,已一身热汗。较之家乡诸多溶洞,此洞算不得高大,但屹立悬崖,巉岩雄恃,冷风嗖嗖,举目一望,不觉脚下抖索。加之洞口,厚筑石墙,目测厚度,不下二十余公分,且于墙侧,再筑碉楼,射击孔道,遗迹仍存;其余洞口,莫不条石以铺,壁垒森严,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所。

洞列成排,自东往西,依次为牛洞、高洞、平洞、神仙洞、圆洞、长洞及大洞。工事驻于何时,不得而知。倒是在民国县志中,获悉一逸闻:乾隆年间,有道人进洞,于三洞石壁上,提诗一首:但闻仙遗贵,不闻鬼道隆。谣歌参天趣,贾生言正童。诗句亦仙亦鬼,很是晦涩。但略加思索,似可模糊解读:鬼道,三恶道之一,即饿鬼也;贾生,即贾谊,汉文帝召之,“不问苍生问鬼神”;正童好解,佛仙身边小童也。综合全诗,猜测作者,应是郁郁不得志,愤世而出家之人,眼见饿殍满地,徒生诸多感慨。古人提诗,多选名山大川、楼阁亭台,生怕天下人不知!这位道长,却偏偏选取这一荒郊岩洞,意欲何为?且慢,在他眼里,这里,就是仙境。县志还云:提诗罢,该仙长似觉意犹未尽,大笔一挥,额语云:天下第一佳境!想来彼时交通不便,诗人所见不多,偶游此洞,便觉所谓美景,亦不过如此耳耳。

洞中题词,惜未能一见,乡人亦大多不知。倒是排洞一战,老辈人皆能言说。外婆就言:那炮声,几里之外,都可听见。这一战事,已在解放后矣。是时,众匪麇集流长,图谋骚扰,被击溃,退守排洞,负隅顽抗。部队调炮击之,并炸开洞穴,长驱而入,俘匪五十余。经此一役,流长匪患,已尽肃清。

据载,排洞之战,区区匪徒,竟裹挟群众四百余。读之,可想匪徒之残,民实不敢相抗也。流长一带,避匪洞穴甚多,至今进入,尚可见当时举家避难,烟火柴灶之痕迹。不说大股匪患,三五蟊贼,纠集一伙,咋咋呼呼,亦足令人乡人胆寒。《素书》云:安莫安于忍辱。也许,对百姓言,命虽如草芥,但拖家带口,谁又愿以身犯险,以招祸害?

本以为排洞故事,亦就如此。但多年后,却于《新贵州通志稿》中,得见一记载:排洞“宽平宏敞,横开八窍”(当是七窍也),“状数类窗棂……天然显要。同治年,乡人避乱其中”。由此见,早于同治年间,此洞,就已是避难之所。

阅史籍,同治年间,政治和谐,史称“同治中兴”。但翻阅清镇志稿,却不是太平之景。是时,灯花教首何德胜,平越起事,盘桓十余载,“上下亘千余里,荼毒无所不至”。其出没清镇,烧杀抢虐,大肆践踏。而政府“绿营窳败,不可为恃”,民迫于自卫,始建团防,按户抽丁,赖以维持治安。终因组织不善,“亦多衄败”,相继凋谢。经此一乱,清镇元气大伤。为祸多烈?两件事情,即可佐证。其一:鸭池一带,商号众多,向来繁茂,但至民国,仅存居民五十余;其二:新店茶店,有地名曰公鸡田,面积近百亩。何来此名?即为当时,一公鸡兑换而来。可想当时田土之荒废,人丁之稀疏也。

匪患横行,边乡流长,亦无法幸免。乡民惟有栖身岩洞,以避祸端。尔来六十载,清镇一地,元气仍未复。民国32年,政府户籍统计,全县18乡镇,计有人口13万余,较之40年前之光绪年间,增长一半。但人口分布,却现端倪——除却县城、卫城两镇,人口居多者,却是僻远之流长一乡。可见,战乱之影响,为祸之深远!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而今,排洞仍岿然而立,但周边民众,早已足食丰衣,小康兴盛。姨外婆一家,大舅职场打拼,颇有建树;小芝姨学校毕业,政府供职。一家老幼,早已搬离老屋。子侄一辈,奋发有为,迄今,已有几人国外留学。

只可惜,外婆已经过世。要不,我还真想听听她老人家,再给我摆摆当年雷神坡下,乡民焚香三柱,跪拜祈雨的故事。(作者系清镇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