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花香

■金玉龙(作者系清镇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前几天,女儿放假回家。十二岁的孩子,身高已差不多和她妈妈比肩。于是感慨:现在的孩子,营养真好。孩子一撅嘴:老师说了,早餐要吃好、中餐要吃饱。于是才惊觉:自己这三等残废的身高,大概就是当初没吃好早餐的缘故吧。不仅没吃好,甚至,是经常没得吃。家乡的词语,喊吃早饭,指的就是午饭;掏空了甑子,得说:吃满了。实打实的讲,主人家会不高兴,会说你诅咒人家要饿饭。

当然,偶尔的早餐也是有的。记得那时家里烤酒。每次上甑,跟着忙前忙后,老爹一高兴,会得到一角钱的奖励。凑足两角钱,就能吃到沙鹅场坝上陈家老婆婆卖的牛肉粉。粉是米粉,汤是大骨头熬的清汤,肉切成一片一片的;上面,还撒了切碎的芫荽。一碗到手,呼噜呼噜,几个回合,滴汤不剩。吃完,舌头还要舔上几口。那感觉,就两个字:舒服!

虽说常常没吃上早餐,但我们的小吃,却也不缺。吃啥?当然是最经饿的苞米花了。

在老家,苞米花也叫苞谷花。放学回家,晚饭没熟,抓捧苞谷,拿双筷子,火盘上一坐,挪开煤火垭口,就开始炸苞谷花了。这种方式,我们称之为“刨”。用筷子在火边刨动,使其受热均匀又不至于烧煳。当然,若是有“发”好的糯苞谷,则更好。待其“啪”一声炸响,拈起,即可入口。牙齿轻轻一咬,软绵绵、热乎乎、糯悠悠,经嚼得很。

但在火盘上刨苞谷花,还是有危险的。有年考试,成绩奇差。若无其事,仍在火旁噼噼啪啪。老爹问话,回答支支吾吾。正自想着如何逃避过关,不妨老爹飞起一脚,不偏不倚,就把我踢进火下的猪食锅中。尤为可恨的是,那锅猪食,还在咕嘟咕嘟。见我手舞足蹈咿呀乱叫,老爹还捡根棍子,高声怒吼:长本事了,还敢跟老子翻白眼!

尽管遭遇了实实在在的一顿教训,但苞谷花还是要“刨”的,尤其是在放牛的时候。老家那地,形如大锅一口,底脚是田,四围,坡坡坎坎,房屋人家及一绺绺的土地,就分布在坡坎之上。因无草场或较大区域的林地,放牛得要守着,一不留神,就可能糟蹋了庄稼。因此,我们常常会把牛,放在岩口或黄土坡。那里,还有一小片山林,也仅只有一户姓杨的人家。牛撵进林,几个小伙伴,迅速捡一堆柴,下面,垫几块干牛粪。一把火引燃,等有了“火子”,荷包里面翻出苞谷,就开始“刨”了。当然,筷子是用随地而取的树枝丫替代的。只不过,漆树不能碰,拿来烧火也不行。那东西,味大,有些人挨着,还会长漆疮,脬眉肿脸不说,还又痛又痒。

除开自个动手“刨”,时不时的,我们还可以尝到外婆炒的苞谷花。炒制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用的活砂,还必须是岩口旁边紧挨着老鹳冲那一带的活砂。每次背粪到老鹳冲或是收苞谷回来,外婆总要带上一袋。砂呈灰白色,看上去面面的;手一摸,又松又软。我想,叫它活砂,可能就是看上去蓬蓬松松的原因吧。铁锅架在火上,置活砂两三捧,待锅烫砂热,即可开炒。一把铲子,反复搅动。起先,有一阵阵的清香溢出,紧接着,噗噗、啵啵……声响小巧而连贯;再后来,苞米原色渐褪,直至通体金黄。此时,就得掌握好出锅的火候了。出得早,味生;晚了,又有煳味。出了锅,倒入筛子,细砂溢下,筛内,就是苞米花了。这个时候,还得要等上一段时间。待充分冷却,抓一把入口,脆生生、香喷喷。扎入口袋,半个月都不会变味。

外婆说,外公年轻的时候,背板子下贵阳去卖,一去一来头十天,舍不得用钱,路上吃的,就是外婆炒的苞谷花;母亲在清镇鲤鱼塘念初中,每次出门,外婆依然要炒一锅苞谷花,从沙鹅到犁倭柿花园,得一半路程,歇口气,吃一把苞谷花,再继续走,傍晚时分,就到达清镇了。

我依然享着外婆的福。只不过,已不用靠一把苞谷花,走上八九十里大路。苞谷花是要吃的,只要孙儿喜欢,老人一定会做。不仅有活砂炒的,还有猪油炒的。外婆那口小砂锅,质地细腻,油亮乌黑,锅把呈弧状,还刻有波浪形花纹。干锅放在火上,都能闻到诱人的油渣味。多年后我到某县采访,听闻当地砂锅特别有名,一看,与当年外婆的砂锅相比,逊色不止几分。许是物以稀为贵吧,要价,还十分吓人。

外婆用砂锅炒的苞谷花,是必须用猪油的。见猪油在锅内吱吱吱响,她就会念:一坨白石头,丢在海螺兜;听见海螺响,不见白石头。谜底,就是猪油。但外婆说的海螺,我至今也未弄明白,大概,就是指锅吧。就如外婆的这口小砂锅,一坨猪油,炒一小碗,金黄黄、油漉漉。拈一颗进嘴,还要用舌头卷起来咂几下,才舍得下肚。

一晃,我即将小学毕业。而这时候,苞谷花的制作,已有了新花样,方法也霸气得很,叫“打”。打得乒乒乓乓,打得闹闹热热。寒假时候,喜欢稀奇古怪的幺叔,从别人手里,弄来个二手打包谷花机。那家伙,肚皮鼓鼓,一顿,可以吞下两斤包谷。在家练习几日,自恃功夫已硬,便叫跟他出门,挣点书学费。心里头,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害怕出门遭人耍狗咬,害怕没得饭吃。但我的想法,纯属多余——在腰岩磅寨,我们落点的人家,客气得很,女主人从低矮的茅屋内,搬出几张木凳,还提来一个大箩筐。两个孩子,早就盘来了包谷核,还在上面倒了几滴煤油,帮助生起了火。

腰岩的冬天,生冷生冷。但“嘭嘭嘭”的爆炸声,却闹热了整个村庄。先是两三家,后来六七家,再后来,人越来越多,有用升子装着包谷抬起来的,有用麻纱口袋背起来的,甚至有些人,就直接用围腰围起来。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一个个笑呵呵的。幺叔也喜笑颜开,一边摇着哐当哐当响的机子,一边讲着价钱:一角钱一锅;没有钱,就拿鸡蛋,一锅一个。

傍晚时分,男主人回来了,黑黑瘦瘦的,看相貌,年龄和幺叔相仿。幺叔递过一支烟,一攀,还是老庚。男人随即进屋,提出一壶酒,就着新炒出来的包谷花,一人一口,你来我往,谈庄稼收成,谈老人儿女。至女人喊吃饭,幺叔已满脸通红,指着我,大声武气:鸡蛋,打了。汉子说:好!两兄弟,再喝!可怜一天的收入,一半成了下酒菜。

苞米花的记忆,犹在昨日,但当年围着锅边转的小男孩,已早为人父。外婆已经走了。她与外公合葬在一起。她说,在生之时,吵吵闹闹,下辈子,还继续吵。挑着苞米花机东奔西走的幺叔,已渐渐老矣,不过,仍爱喝酒。瓶子酒不要,就喜欢家乡那口苞谷烧。

呵呵!家乡味,那清香的苞米花,那脆脆的口感,早已久违。只不知,幺叔他老人家的苞米花机还在不,若在,过年回去,还真想架上火炉,手摇风机,哐当哐当,来上几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