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旧事

■金玉龙(作者系清镇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那年月,考上师范就基本端上了“铁饭碗”,户口转成了居民,还发生活费,每个月31块。除回族学生可以领钱在寝室自由生煤油炉煮饭外,其他同学一律发票,饭票菜票馒头票,红黄绿三种颜色,用胶筋捆扎在一起,一把就能握完。

食堂紧挨着学校礼堂,三处窗口,早上开两处,打馒头;午餐晚餐开三处,一处打饭,两处打菜。菜也就那么两三个,且永远是汤菜。就算是吃肉,也是肥肥瘦瘦一锅煮,再烩上大把青椒或是酸辣椒,六角钱一份,够下三两饭。

每个月的票,对男生来说,仅勉强够吃。家境好些的,可以在食堂旁边的小摊上买点小吃,或是在学校外面的馆子里时不时弄个小炒。但对于大多数同学,仍是要精打细算的。毕竟,读书不易,进了师范,自然不好意思再向爹妈开口。

来自紫云的黄同学,矮而墩笃,敏而讷言,跑起步来一溜烟,像只皮球在滚。每天一早,食堂门口一晃,左窜右窜,几扭扭就扛出一袋馒头。这家伙饭量奇大,一顿就可吃掉五六个馒头,且午饭晚饭也常常是馒头下开水。问他,说是吃馒头有力气,经饿。但令人称道的是,他每年节约下来的饭票菜票,都换回了一本本文学书籍。

爱啃文学书籍的黄同学,成绩平平,也没有选择加入文学社,更没有听说写过什么风花雪月的文字。与之毕业后天各一方,也是音信渺渺。一次到安顺,偶遇紫云校友,无意间谈到黄同学,竟又听到一件令人唏嘘的故事:此君分配到一所边远小学,首月发工资,买了一堆面条,余下全部捎回家。老父有微词,说,年轻人总要留点在身上,方便。小子竟双膝跪地,嚎啕大哭,说爹妈辛苦一世,老了,都还在想着儿女。

黄同学的故事,是有些“另类”。但更“另类”的是,食堂门口左右腾挪的男同学,竟也会吸引女孩子的目光。多年后,与当年四班某女同学聊起食堂旧事,她说,好些女同学,就是因为有男同学愿意给她们打饭打馒头,而悄悄组成了一对对!

哦……!我终于找到了当年为什么谈不成一场恋爱的原因。要知道,当年的自己,也可以绑上三公斤重的钢筋绑腿,围着镇宁城跑上一圈。

不过,自己却顺理成章促成了一对食堂师傅的美好姻缘——

镇宁多坡,安庄坡下就有个水井坡。水井坡的井水清清咧咧。从水井坡走出的桃哥,先是在六马做牛皮生意,一日晌午,马驮而归,突遇群蛇打架,上下翻滚,好不骇人。吓得一路狂奔,丢了马,丢了牛皮,也丢了本钱。最后,在县城表哥的介绍下,到师范当起了食堂师傅。

食堂有个姐姐,姓陈,圆脸,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成了弯弯的蚕豆,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她的窗口,挤饭的人最多,也嚷得最凶。陈姐也不急,低眉举首,还是盈盈的笑。我就曾怀疑,一些大胆的男生,很有可能会借打饭的机会,悄悄摸过她的手。

一个俊俏后生,一个如水女子,相处一久,互生好感。眉眼之间,也不自觉地传递着一些信号。可也只得憋着。一憋,就憋出了个愁闷青年。一日夜间,桃哥漫无目的地,窜到我居住的楼梯间。我赶紧招呼坐下。叫同学悄悄跑去小卖部,用十张馒头票兑了包甲秀烟,你一支我一支,一抽就抽到半夜三更,也抽出了桃哥如烟雾般乱窜又找不到出口的心事。

两周后,邀桃哥去学校门口老山羊家小坐。喝了米酒,脸红扑扑的。就自告奋勇跑去食堂,约出了陈姐。依然还是笑意盈盈。不过头垂着,几绺头发黏在额头上,多了几分娇羞。我说陈姐,桃哥有话对你讲,他憋不住了。满屋寂寂。陈姐的头垂得更低。而桃哥,则呆若木鸡。半晌,终于瓮声瓮气整出一句:妹妹,我想和你处朋友,你干不干?……

水井坡的桃哥和对门坡的陈姐把食堂的叮叮当当过成了浪漫的乐章。我们的好日子,也由此拉开了序幕。用阿杜的话来说,是彻底迈上了小康。

阿杜和我是老乡,不同的是,他来自厂矿我来自乡村。但这并没有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校园流行吹笛子,他就送我一根,听我吹得叽啦呜叫唾沫横飞还不住叫好;我加入气功队练特异功能,半夜三更他还在教室外面为我“护法”;后来,我想当诗人,索性搬进楼梯间,晚上冥思苦想天亮起不了床,他就天天给我打饭。处处占他便宜,他还说朋友间就该互相帮助。

这回,终于轮到我“出头”一回。有了桃哥和陈姐,我们吃饭的工具,也由钵钵变成了盆和桶。每次总可以多得饭菜,吃得饱饱的。

事实证明阿杜的分工果然有效。他勤快,起得早,收了别人的馒头票,打一袋馒头就能赚十多张。到我们毕业的时候,一数,竟然还有一百多斤。

前不久回了趟师范。当年的食堂,已被一栋高楼取代。问师弟师妹:食堂在哪?答:我们那不叫食堂,叫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