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兵政礼堂的前身及宪政探索往事

■刘隆民

兵政礼堂在富水中路原贵阳市评剧团处,今之玫瑰公寓就是在它的旧址上修建的商厦。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曾陪许庄叔先生来评剧团看戏。戏未开演,他断断续续讲述了些这里的历史和掌故,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读了一些清末民初的文史书刊,联系许先生所谈,对兵政礼堂前生的不凡经历,有了一些尚不完整的了解。

这里原来是清右守备府,建于康熙年间。清朝时,贵州没有八旗驻扎,都是汉人组成的绿营兵戍守。贵阳当时设了左、右两营守护。右营驻都司路,守备府在威西门。左营驻今华家阁楼旁,守备府就是后来所称的兵政礼堂处。因为这是官署,很有规模,有头门、仪门、大堂、住房、书房、厨房、马房等共二十几间。后因清末守城体制有变,左、右营撤消,其官署闲置,右守备府名存实亡。宣统元年即1908年,在立宪自治运动中,清庭在中央设立资政院,各省设咨议局。因咨议局是模仿西方议会的机构,各省的咨议局,大都是新修的西式建筑。贵州因经济不宽裕,未修新房,将咨议局设于原右守备府(据说经乐嘉藻先生维修)内。贵州辛亥光复,大汉军政府成立,改咨议局为立法院,并确立为贵州省的最高权利机构;滇军入黔,颠覆贵州辛亥革命成果,以都督府代大汉军政府,撤消立法院,在原址设省议会;袁世凱撤消国会,贵州省议会随之消失;黎元洪下令恢复国会,贵州省议会又在原地重振;1927年,国民政府《省政府组织法》将议会职责含盖,议会已无存在必要,贵州省议会淡出;抗日战争中于1939年成立的省临时参议会和抗战胜利后于1946年成立的省参议会,也都落址于此。国民党中央势力入黔后,贵州省党部挤身这里。大约因常有军政要员来此作军、政方面的报告,故其礼堂称兵政礼堂。由于它是这处建筑群的中心,因而不少人也把这段路直呼为兵政礼堂。可以说,从清末的咨议局到民国的参议会,这里不仅是贵州第一个官外议政的合法场所,而且也是全国从清末到解放这半个世纪探索宪政体制的缩影,见证了贵州在这一进程中随全国沉浮演变的坎坷经历。虽然相继成立于此的这些民意机构的实践,带有浓厚的西方色彩,但毕尽是反对封建体制,追求权利自衡的摸索,是中华民族最后走向以宪治国、依法治的起步之履之一。前辈们艰难而又充满激情的迈步,很值得回顾。现在此地虽然已开发为商厦,兵政礼堂前身的诸多事迹,尤其是辛亥革命前后这里探索宪政的往事,依然让人浮想联翩,感触很深。

这里迈出了贵州宪政探索的笫一步。光绪二十七年即1901年,清庭被迫宣布“仿行宪政”。八年后成立的咨议局就是在此基础上朝庭下令各省成立的一个议事机构,其性质大约相当于西方的地方议会。贵州省咨议局成立,让贵州有组织地合法核地迈开了寻求民主、推行宪政的第一步。它既有权议决本省应兴应革事项、财政预算决算,制定本省单行法规,接受本省民众建议,还可以否决督抚要办的事项,因而具有一定的监督权。来自贵阳、安顺、遵义、都匀、镇远、兴义、铜仁、大定、平越、黎平、思南、思州、石矸等贵州十三府的39位议员,都是当地有名望的绅士,或为举人,或留过学、或当过官(任内必须清白),是那个时代各地涌现出来的民间精英。这些议员都不是官员,身份超脱,家中又不愁吃穿,说话没有后顾之忧。根据规定,除部长以上,所有议员也都没有薪俸,外县的议员来开会,或骑马,或步行,也都是自理,没有津贴。但他们以天下为己任,以咨议局为舞台,激情满怀地指陈时蔽,议论时政,就贵州社会发展的诸多问题,提出了不少议案。其中,有二十四案即治匪、兴学、盐务、路政和改拔插花、倡修矿业、讲求种植等尤为突出,很切合贵州当时的实际。只是由于咨议局存在的时间才一年多,这些议题都未有实际成果。同时,咨议局议员在性别、财产、文化程度等方面因有严格的限制,一般老百姓基本排除在外,这也决定它难有所成。虽然如此,贵州省咨议局毕竟是我省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民意机构,虽然是昙花一现,其历史价值不能忽视。在百年以前,在立宪运动的洪流中,贵州的这些前辈们在咨议局的呐喊和奋斗,也不应被历史忘记。

这里是贵州辛亥革命的大本营。在贵州辛亥光复之前,咨议局是革命党人聚会准备起义的要地。因咨议局的39位议员中,就有33位是自治学社社员,自治学社的实际首领张百麟充分利用这一优势,以咨议局为掩护,联络南厂新军和陆军小学,号召武装起义。许多重要会商,除了晚上在张百麟家之外,白天全在咨议局,因而咨议局无形中成了准备起义的中枢。1911年11月3日拂晓,在自治学社领导下,打响贵州辛亥革命第一枪。14日早晨,首义干部齐集咨议局,公推杨荩诚为都督、张百麟为枢密院院长、周素园为行政院总理,组成大汉贵州军政府,并调巡抚卫队驻守咨议局,贵州正式宣告独立。当时,有位目睹者很详尽地记述了那天早上的情景:“走到咨议局大门口……咨议局三个大字的木匾,己临时用白纸糊上,写了军政府三字……再向会议厅屋脊上一瞧,原来悬挂在左右旗杆上的龙旗,己换成两幅白布,中间写着一个斗大的‘汉’字。会议厅内排满椅子,四面楼廊的旁听席上,全已坐满了人……不久即见一位身穿黄呢军装的军官(注:杨荩诚),走上主席台,高声说‘现在请张石麒(注:即张百麟)和任志清(注:即任可成)两位先生宣布贵州独立,希望大家肃静。’”(见张朋园《贵州的独立和派系斗争》)。文中所述的礼堂就是咨议局礼堂即后来的兵政礼堂。贵州光复之后,咨议局是军政府的所在地,一切要务均在此处理。如,拟定和公布结束清朝在贵州统治的文告、禁令;清巡抚沈瑜庆派人来此投诚,表示愿意交出权利;由此派人接收贵州省和贵阳县的各署衙,资助交权的清朝官员回乡;派出近两百学生到城内外保护各教堂,避免引起外事纠纷……等等,但凡一个新政权建立的诸多事项,都在咨议局进行。可以说,贵州辛亥革命是以咨议局为大本营,光荣地完成了这彪柄史册的壮举。

这里拟就了全国第一部特定宪法《贵州宪法》。贵州军政府成立两个星期之后,咨议局改为立法院。它是贵州当时的最高权利机构,军政府和枢密院的重要举措,都要立法院同意才能施行。立法院的周恭寿等不少议员认为,当时省自为政,不能没有省的根本法,于是博采众议,在立法院拟出宪法大纲二十七条,即:

贵州国领,以原有的十三府定之。

国宪制度定为共和体(采取美、法、德、瑞四国)。

立法院以上、下两院构成之。

下院议员以人口为标准,用直接选举法选举之。

上院议员以行政区域为标准,用间接选取法选举之。

召集议会及开闭停展之权,由上议院执行之。

立法院有立定法律之权。

立法院有收受人民请愿之权。

立法院有监督行政、司法之权。

立法院有编制军队及民兵之权。

立法院议员有互选行政议员之权。

行政院以立法院议员之当选者构成之。

行政院对立法院应负行政上之责任。

行政院有编制官制、官规及一切章程之权。

行政院有黜陟文武官员之权。

行政院得立法院同意,有调遣军队之权。

行政院对于邻邦有遣派公使之权。

司法院以立法院选出之正长、副长,按照法律所定构成。

司法院编定法律,向立法院求其厘定。

司法官执行法律有不受干涉之权。

人民以法定资格,享有议员及文武官吏之权利。

人民于法律范围内,享有身体、住居、财富、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信教各项自由之权利。

人民享有法律保护之权利。

人民有纳税、当兵之义务。

人民有遵守法律之义务。(《贵州公报》1911年12月25日)

后来据此大纲拟定的贵州省宪法,比视为省际宪法开山之作的《湖南省宪法》还要早八年。只是因滇军入黔颠覆了贵州大汉军政府,这部宪法还未公决便销声匿迹,鲜有人知。它有无价值,是否相当于现在的地方法规,笔者不懂,不敢乱言,只因述说兵政礼堂的前身,顺便一说而已。应指出的是,这部宪法是清末立宪自治运动的产物。当时所说的自治,绝不是指分裂国家,独立为国,而是把西方议会政治的模式推行到基层政权的探索,是近代中国宪政革新的一次有益的尝试。

文末,还想补叙两点。一是兵政礼堂的后世:解放后这里是团省、市工委宿舍(龙志毅先生在《我所亲历的三大堂》中对此有详细述说),后交文化部门。之后建了富水剧场,市评剧团随之迁入其内。改革开放后,兵政礼堂及其右守备府余下的其它建筑全部被拆除,在原址上修建玫瑰公寓。二是吁请保护辛亥革命文物。据有关资料记载,作为“文物保护单位”的辛亥革命原生态文物,除了修复“张石麒纪功碑”之外,在老城区一个也没有留下,令人遗憾。作为结束中国封建统治的辛亥革命,贵州又是第六个宣布独立的省份,其文物理应得到珍重和保护。但陆军小学原址也已建教育学院;当年贵州光复的指挥中心咨议局即后来的兵政礼堂处又己开发为商厦;张先培故居也在城市改造中消失(其墓在北京西城区,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现在唯一尚存的只有南厂军营故址了。倘能在南厂、教育学院、玫瑰公寓和张先培故居处勒石为纪,也算补救。

大汉军政府成立时在咨议局前合影

(合影者背景即兵政礼堂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