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边,那口寂寞的古井

■郭忠静(作者单位:贵阳市清镇市文联)

自古以来,每一个民族的繁衍生息、每一个村寨的聚居传承,总是先要寻路拓荒、觅泉掘井。有了路,人们就有了生存的希望;有了水,山村就有了生命的源泉。

我的家乡在清镇市原城关镇扁坡村,也就是今天的巢凤社区布依寨。村中有一口古井,坐落在寨子的最东边,处于布依寨和对面的朱关村民组之间,年年岁岁依偎在村内唯一的河流——高坝河的旁边。不论干旱时节或是梅雨季节,这口古井总是默默养育着附近村寨的先民和他们的子子孙孙。

不知道这口古井有着怎样悠远的历史,只听父辈们说,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它就已经算得上是一口功能齐全、造福一方的水井了。古井由三个方形的出水口从上往下一字排开,相连而成。随着地势的渐次降低,三个出水口的作用也依次改变:第一个供饮用,第二个供洗菜,位置最低的一个,则用来清洗衣物或是在夏天供人们劳作回来洗脚。青石垒砌而成的井台,经岁月的洗礼和来往行人的踩踏,早已光滑如玉,纹路沧桑。每一个出水口的底部都有泉眼;从上至下,泉眼也渐次由大而小。每个出水口的内壁上都长满了西洋菜,井水冒上来,西洋菜就在水里飘摇游弋,好像一群欢快的小鱼在嬉戏玩耍,又好像是在默默地告诉大家:这平静的泉眼里涌动着古井对村民的无限温情。

井水是村民们不可或缺的宝贝,所以,古井旁边挑水的、洗菜的、洗衣服的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寨邻们几乎天天都要在这儿碰面。虽然匆匆忙忙,却绝不会忘记互相问候,借此传递信息、交流感情。家家户户早起的男人们的头一件事,便是挑起水桶,到井里担水,一趟、两趟……直到担满水缸。这是他们一天的生活用水,做饭、洗菜、洗衣,甚至熬猪食、拌煤、洗院坝,没有哪一样可以离得开。

孩提时代,大人担水,我就常常跟在他们身后,边走边玩边看。年龄稍大一些的时候,好奇的我,总想试着为大人们减轻负担,于是,放学后,约上小伙伴,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就去担水了。由于家里的水桶都是木制的,又大又高又重,第一次担水,瘦小的我只能自制一副“简易水桶”:我用两根麻绳,分别拴在两个塑料桶的提手上,另一头缠在扁担的一端,一副“简易水桶”就算大功告成,然后晃晃悠悠挑上肩,喜滋滋地加入到担水的队伍中去。

古井的水面离井口不是很深,打水也就比较容易。我独个儿学着大人的动作,摘下水桶,揭开桶盖,小心翼翼地走到井边,左脚半蹲着,右脚靠在井台上,一手扒着井台,一手用力将水桶摁进井里,水就汩汩地钻进我的水桶了。一担水差不多有四十来斤,初次担水的我,用扁担上的绳子牢牢拴住水桶。然后,弓下腰把扁担搭在肩上,两手握住绳子,屏住呼吸用力把身体往上一挺——哎呀!挑是挑起来了,可肩膀压得生疼。我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得两腿发软,肩膀发麻,气都喘不上来,可还是咬紧牙关坚持往前走。尽管有盖子盖着,水桶里的水还是不时往外晃出,走在路上,每跨出一步,都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担到家中,一担满满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了。但当看到自己担的水“哗哗”地倒进水缸里时,那份喜悦、那份成就感油然而生,于是又平添了几分继续担水的勇气和动力。一次次的担水,一次次的尝试,多年以后的我,担水早已有模有样。回想一路的艰辛,好比人生的道路一样,不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吗?

月色皎洁的夜晚,透过寂静的夜空,井台旁边总会有捶打搓洗的声音不时响起,山村的女人们白天实在太忙了,她们只能就着月色浣洗衣裳。每到农闲时节,女人们索性带着孩子,三三两两相约到古井边一起洗衣、洗菜,家长里短,海北天南,有说有笑;孩子们嬉戏打闹,你追我赶,好不热闹。只要女人们相约前来,这里就始终会洋溢着欢声笑语,从来不缺人气。此刻,古井就成了女人们调节情绪、增进友谊的场所。

家乡这口古井,就这样滋养着我们一代又一代的布依人。

进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山村里家家户户都装上了手压水井,这时候,很少有人再到古井担水或洗衣了。再后来,家家户户都装上了自来水,也有了全自动洗衣机,这时候,似乎更没有人会在意古井是否存在。流年似水,岁月如歌,古井由盛到衰,她似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野。

记忆中的古井,井水既清冽又甘甜,年复一年地见证着家乡的发展与进步、维系着家乡人的乡土情结。如今,古井寂寞了。这古井的寂寞,固然昭示着家乡的繁荣和富强,但对村民们来说,欣喜之中是否依稀包含着一种惋惜?古井不再关乎村民们的生计了,对山村人家,是不是也意味着失去了一种古老的原始风味、一份淳朴的情感依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