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韵庄园话菊

■韩 进

“嫋嫋兮秋风”初临时,在“乡韵庄园”看到了最美的菊花。观赏移时,又拍了照片以为纪念,仍意犹未尽。几天过去,菊花的倩影时时在脑际闪现,勾起了我的菊花情结。

自屈原和陶渊明那么美好地描写过菊花之后,大多数中国文人都有着浓酽的菊花情结。菊之所以与梅、兰、竹合称为“四君子”,大抵也沾了屈原和陶渊明的光。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并未花过多的笔墨描写木兰和秋菊如何美丽,如何珍贵,而是用字词之美、音韵之美、语境之美使木兰和菊花具有了感人的魅力。结合屈原的命运和人格魅力来看,是屈原赋予了菊花冷寂之美、孤傲之美、恬淡之美。

陶渊明写菊的诗并不多,然而我以为仅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就够了。文人所倾慕的,是他那如菊一般自由恬淡的心境和生活方式。可别小看这句诗,自此“东篱”、“采菊”这两组词不知滋养了多少中国文人。袁子才《晚菊和蔗泉观察韵》中写道:“影摇落叶东篱短,帘卷西风小室幽。白发渊明谁作伴?一枝黄雪满庭秋。”他写到了“东篱”,并且以靖节先生自况,还在诗中表露了自己的审美情趣:他不喜欢铺天盖地的菊展中的大片菊花,只喜欢一两枝确是贵种的黄菊。多则滥,多则无所适从,一叶知秋足矣。

以菊入词赋最多,写菊写得最好的,我以为当推李清照。“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借菊花写尽相思销魂荡魄之苦。和袁子才一样,她也比较喜欢黄色的菊花。南渡之后,清照生活孤苦,遂有“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樽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之吟,东篱下的黄菊,使她在醉中仍感到一丝安慰。

“东篱”,似乎已成了菊花的代名词,不能不佩服靖节先生的首创。

清照的《多丽•咏白菊》一词,大概可以说是写尽菊花、写菊花写得最好的一首词。她写秋深(白)菊残,清瘦如雪玉,“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似泪洒。”她怜爱地写道:“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清照在词中,将屈原、陶渊明、杨贵妃、美女孙寿、半老徐娘、帅男韩令六个历史人物与白菊作比,从正反不同的方面赞美菊花高洁的风韵。她用韩令(又名韩寿)偷香这个故事写菊花的奇特芳香。韩令是晋武帝权臣贾充的属官。聚会时,贾充之女见韩令姿容美好,遂生爱意。韩令逾墙与其私会,贾女拿出偷来的父亲的外国贡香送给他。此香一经着身历月不歇,贾充会见诸吏时,闻到奇香出自韩令身上,心中已明白是啥事。为了家庭名声,只得把女儿嫁与韩令。贡香成就了一段男女佳话,清照用之比喻菊香,可谓精当。

千古的李清照!

我年青未婚时落拓穷蹇,却血脉贲张,荷尔蒙强悍,偏偏又看到了蒲松龄翁的《聊斋志异》,看到其中的《黄英》这一则故事。故事说马子才爱菊,由南方携带菊苗往北方栽种途中遇到美貌女子陶黄英及其兄弟,便邀姐弟俩返家同住。姐弟俩后来用秘法栽种菊花出售,因花种奇异美丽,备受世人喜爱,不数年间大富。黄英也成了马子才的贤妻,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故事后我没少想入非非,时刻盼着遇到什么红英紫英姐弟俩。松龄翁在故事中写到“东篱”、菊花、陶渊明,黄英姐弟也姓陶,说明这篇聊斋故事显然受到陶渊明的启发。

黄英,实是黄色的菊花精。结合我以上所写的事实来看,黄色菊花评为菊中首美,应该无大问题。

回头说说我在“乡韵庄园”见到的菊花。巧得很,也是一篷黄色的菊花。不是金黄,不是淡黄,是正黄——熟透了的柠檬的黄色。花有海碗一般大,花瓣长且柔软,如美妇之长发,可能是“懒梳妆”品种。高仅一二尺,慵懒地,颜色生动鲜明地开在花圃中,也仅两三枝聚在一起,不是一大篷,更不是一片。与之相距三五尺处,也有几小枝黄菊匍匐在矮石栏边,反衬出这篷花的硕大和朝气蓬勃。此时她并不孤独与清冷,显出恬淡的品格。这就恰到好处,若是一大片黄菊,反而看不出她的独特。

妙就妙在她是依偎在一个高五尺左右的深黄色陶酒缸边,缸壁上用国画之写意法画着一个站立的、着晋代衣冠的清瘦老者。我思索片刻,悟到这是陶渊明老先生。人、菊、酒,三位一体,这就是陶渊明的生活写照嘛!我不禁拍手叫绝,这创意设计若非有文化底蕴的高手,是绝对拿不出来的。据介绍这酒缸不是虚设,里面真的装了六百斤酒,已经好几年。若是酱香酒,在缸里经日月关照,经风花雪雨垂青,几年下来应该发酵成名世佳酿了。这属于陶渊明先生的几百斤酒,够他喜之乐之,舞之蹈之地欣赏几年吧?

酒缸左近,低于酒缸处,是几砣瘦骨嶙峋的山石。菊花、酒缸、陶渊明画像与山石一起构成了道法自然的诗境,加上若有若无的丝丝秋雨,我是得到至美的诗意享受了。

由菊花,我反思活过来的几十年,菊花的品格,我学到了多少呢?我命中犯宵小,但我孤傲自强。秋之肃杀,霜之凌厉,总不能阻止我如秋菊般迎风开放。无论遇到何种阻力,还是老办法,如东坡翁说的那样,“也无风雨也无晴”,“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还会来“乡韵庄园”,待到菊花再开时。